铁斋翁书画宝墨：一锭墨的前世今生

引子：一锭墨，系着两个国家

文房案头，一方老墨，正面是笔力遒劲的行书 "铁斋翁书画宝墨"，背面一枝横斜的樱花从右下角倾仰而出，绿叶相衬，或盛开、或含苞，左上角端端正正落着 "国华第一" 四字。磨开，墨色黝黑，丰润匀和，泛出一层紫玉般的光。

许多写字画画的人都用过它，却未必知道 —— 这锭 "中国老字号" 的墨，最初是一位日本画家定做的。它从日本的樱树下诞生，漂洋过海回到中国，又在六七十年后作为中日友好的信物重返东瀛。一锭墨的前世今生，串起的是一部小小的中日文化交流史。

铁斋其人：日本 "最后一位文人"

一切都要从 "铁斋" 两个字说起。铁斋，指的是富冈铁斋（1836—1924），日本近代文人画（南画）的集大成者，被日本艺坛称作 "日本最后一位文人"。

他生于京都一家法衣商的次子之家，本姓富冈，初名猷辅，青年时改称道昂、道节，中年一度以 "铁斋" 为名，后取户籍名 "百炼"，字无倦，号铁斋，另有裕轩、铁史、铁道人等别号。他自幼研习国学、儒学、汉学，精通中日两国诗文，尤其崇拜苏轼。他自己总说自己是 "学者而非画家"，可正是这份以学问养画的底蕴，让他的笔墨既自由奔放又浑厚儒雅，画风甚至与同时期中国海派画家颇有相通之处。有人拿他与齐白石相提并论，日本美术界的梅原龙三郎、小林秀雄等人也对他推崇备至。

上图：富冈铁斋《兰图》立轴（水墨文人画）；下图：富冈铁斋《渔樵问答图》（1900 年，京都京瓷美术馆藏）—— 可见其融合中日文人画风的笔墨。

这样一位痴迷中国文化的日本文人，自然对中国的 "文房四宝" 情有独钟。

定版之约：1912 年，75 岁寿礼般的定制

富冈铁斋晚年一直用曹素功的名墨 "大好山水" 作画写字，用得十分满意。1912 年（中国民国元年、日本大正元年），铁斋迎来 75 岁大寿，他决定为自己留下一锭专属的墨。

于是，这位老人亲自动手：书写墨名，绘制图案，把画稿交给日本的高岛屋商社，再由高岛屋转交在上海经商的永野，代为找到曹素功墨庄洽谈定版。墨名就定为 ——"铁斋翁书画宝墨"。

这锭墨由曹氏十一世孙曹叔琴亲自督造，著名墨模艺人胡国宾执刀雕刻。用料讲究到了极致：以漆烟（桐油和入生漆烧成的烟料）为骨，和入牛皮清胶，再加麝香、梅片（冰片）、金箔等十几味名贵中药，选派经验老到的师傅，按 "易水古法" 千杵万锤，捣炼成锭。

成品为长方形墨锭：正面镌 "铁斋翁书画宝墨"，背面刻樱花图 —— 横斜的枝干上，盛开的樱花与绿叶相映，左上角书 "国华第一" 四字，均为铁斋先生亲笔。边款右侧刻 "中华民国元年徽歙曹素功墨局"，另一侧刻 "尧千氏十一世孙曹叔琴督造"，顶版刊 "五石漆烟"。墨锭造型古朴典雅，上端砚细磨，墨色黝黑、丰润匀和、泛紫玉光，深得铁斋先生的赞许，成了他案头的珍爱之物。

上图：民国 "铁斋翁书画宝墨"（壬子年曹叔琴监制款，藏家旧藏）；下图：1988 年上海墨厂制 "铁斋翁书画宝墨"（二两装，正面已见 "国华第一"）。

徽墨正脉：曹素功凭什么接得住这单

一单日本画家的定制墨，为什么偏偏落在曹素功手里？这要回到曹素功三百多年的家世。

曹素功（1615—1689）是清代 "徽墨四大家"（曹素功、汪近圣、汪节庵、胡开文）之首。他本名圣臣，号素功，歙县岩寺镇人，以明末休宁墨家吴叔大的墨店为基础，将吴氏墨斋名 "玄粟斋" 改为 "艺粟斋"，清康熙六年（1667）正式以创始人之名创设墨庄。时人有 "天下之墨推徽州歙，歙州之墨推曹氏" 的说法。清同治三年（1864），曹氏九世孙曹端友带领墨庄举家迁沪，从此在上海落地生根，绵延十五代。

更早的时候，曹素功的名声就已远播东瀛。日本有一家四百多年历史的制墨名店古梅园，店主松井元泰虽从未到过中国，却在清乾隆年间不断通过来华经商的日本商人向曹素功请教制墨技艺，得到一批曹素功墨后激动地称其 "是予家百世可宝"。

1914 年，也就是铁斋定制墨两年之后，曹氏十一世孙曹麟伯携墨参加日本东京大正博览会，在 852 件 "美术及美术工艺" 类展品中夺下金奖（当年金奖仅 8 件），成为 "中国制墨业跨出国门获此殊荣的第一人"。有这样的家底和口碑在，富冈铁斋把墨交给曹素功，堪称水到渠成。

解放后：从墨庄到上海墨厂

1949 年上海解放后，曹素功的生产规模逐步扩大。1956 年，全行业实行公私合营；在此基础上，1958 年制墨业进行调整合并，当时上海最著名的曹素功尧记、曹素功敦记、曹素功怡记、广户氏胡开文、胡开文发记等五家墨庄合并为一家。因 "曹素功" 历史最久、声誉最隆，合并后的墨厂以它为名。约 1967 年，"徽歙曹素功墨厂" 正式更名为 "上海墨厂"，一厂两名 ——"上海墨厂" 与 "徽歙曹素功墨厂"。

至此，上海所有制墨坊号基本归入曹素功一家，曹素功成为 "海派徽墨" 的唯一代表。厂址设在老闸北南山路，厂房与一片棚户区为邻，毫不起眼，却支撑起中国文房四宝的半壁江山。当时上海墨厂的产品约八成出口日本、韩国与香港地区，还被选为国家礼品。

版本流变：一枚墨的多个面孔

"铁斋翁书画宝墨" 并非一成不变。严格说来，它是一个有六七个版式的 "系列"，若再算上不同的两数规制和描金差别，就更丰富了。如今屯溪胡开文、歙县老胡开文、上海墨厂（曹素功）三大墨厂都生产此墨，墨模大多沿用铁斋亲绘的原始样式。

如何断代：从落款看铁斋翁的年代

对藏家和习书者来说，"铁斋翁" 的落款是判断其生产年代和版本的关键 —— 不同时期的落款有明显区别。这里整理出一套可操作的断代要点。

侧款演变：断代的核心依据 "铁斋翁" 墨的侧面落款（侧款）是最重要的年份标志之一，主要经历了几个阶段：

• 1967 年 —1983 年左右："上海墨厂出品"。这是最具代表性的时期，据字体和打码还可细分：
  • 楷书 "上海墨厂出品"：多见于 60 年代末到 70 年代初，墨身通常没有打码。
  • 行书 "上海墨厂出品"：多见于 70 年代中期到 1983 年，这个时期的墨开始出现打码。
  • 打码特征：1976、1977 年有 "大工号打码"；1978 年开始出现数字码；1979 年侧款曾短暂变为 "上海墨厂精制"。
• 1981 年之后：恢复传统款识。从 1981 年左右开始，侧款逐渐恢复为 "徽歙曹素功尧千氏制"，并开始在墨面增加 "国华第一" 字样，标志着 "上海墨厂" 时期的结束。

"国华第一"：重要的断代标志 墨锭正面樱花图案旁是否有 "国华第一" 四个字，是区分年代非常直观的方法。

• 无 "国华第一"：这是 60 年代初到 80 年代初生产 "铁斋翁" 的典型特征。你手中的墨若没有这四个字，基本可确定是这个时期的产品。
• 有 "国华第一"：这个字样在 50 年代之前和 80 年代中期之后出现。因此，一块标称 70 年代的墨如果带有 "国华第一"，就要警惕了。

其他辅助判断特征 除了侧款和 "国华第一"，还有几个细节可以辅助判断：

• 顶款：墨锭顶部的文字，如 "油烟一〇一" 或 "五石漆烟"。值得注意的是，"五石漆烟" 的排列顺序在 60 年代是从右往左，而 80 年代初则多为从左往右。
• 打码：墨锭侧面的数字或字母组合，是生产批号或日期。例如 81 开头的可能代表 1981 年，但 80 年代中后期的打码规则有所变化，有时会被商家用来混淆年份，需结合其他特征综合判断。
• 重量：一般来说，70 年代的 "铁斋翁" 克重会比 80 年代后的稍重一些。

鉴别小结：核心看侧款 ——"上海墨厂出品" 是 60 年代末至 80 年代初的标志；关键看 "国华"——70 年代的墨一定没有 "国华第一" 字样；综合判断 —— 需结合打码、顶款、重量、氧化程度等多方面信息，避免单一特征误判。

如今文笺雅韵针对近20款铁斋翁书画宝墨进行了使用级的评,仅从使用角度一场直观面对,内容后续释出.

上海墨厂之外的铁斋翁

需要说明的是，世上的 "铁斋翁" 并不只有上海墨厂（曹素功）一家在做。自从民国年间这款墨成为名品，徽州各制墨名厂便纷纷沿用这一墨版，形成了 "三家争鸣" 的格局，彼此的落款、顶款各有自家面目。

• 屯溪胡开文：这是生产量最大的 "铁斋翁" 之一。其顶款多为 "超顶漆烟"（对应上海墨厂的油烟 101 / 五石漆烟品级），墨版与上海墨厂相比整体更扁平一些。1972 年中日恢复邦交后，屯溪胡开文还制作过专供出口日本的特别版：一版背面将樱花换成富士山（横版）、右侧钤 "富冈百炼章"，画面参考铁斋 1898 年绘制的富士山图；另一版背面仍是樱花，但改作横版构图，一枝遒劲老干上几朵樱花绽放，旁有一方椭圆章 "铁斋"。
• 歙县老胡开文：侧款为 "徽歙老胡开文制"，墨名有时写作 "铁斋翁宝墨"（而非 "铁斋翁书画宝墨"），字体与上海墨厂的一致，背面为樱花图、无 "国华第一" 版面，顶款 "古法油烟"。一般认为其 80 年代的产品品质不错，90 年代以后品质有所下滑，入手要注意看打码。
• 艺粟斋：这个名字本身就有来头 —— 它本是曹素功本人的墨斋名（曹素功将 "玄粟斋" 改为 "艺粟斋"）。当代的 "艺粟斋" 是从上海墨厂体系承继而来的海派制墨品牌，同样生产 "铁斋翁书画宝墨"。它的墨以胶重、胶清而透著称，磨口相对容易泡烂，重胶之墨需要陈放数年才到好用之境，是当下文房圈相当活跃的品牌。
• 其他与衍生：此外还有 "胡开文承制" 的铁斋翁系列，以及善琏金宝堂等地方墨坊仿制的铁斋翁老油烟墨。可以说，只要沾上 "胡开文"" 曹素功 " 系谱的墨厂，几乎都出过这款经典墨。

正因如此，判断一块 "铁斋翁" 的年份与出处，既要看落款断代，也要先分清它出自哪家 —— 这本身就是一种乐趣。

50—90 年代：老铁斋翁的黄金年代

在整个 50—90 年代，"铁斋翁" 都堪称上海墨厂的一张王牌。

首先是品级。上海墨厂的油烟墨分四档：101（五石漆烟）、102（超贡烟）、103（贡烟）、104（顶烟），101 为最高一档，是纯油烟 —— 桐油混生漆烧成的漆烟，再和入麝香、金箔（约一斤墨入八枚金箔）、广胶等名贵辅料。而在 101 这一档里，又以 "铁斋翁书画宝墨" 为最佳，稍次的才是 "烧瓷窑"" 大好山水 ""鲁迅诗" 等。正因如此，"铁斋翁" 成了上海墨厂油烟墨的标杆与拳头产品。

其次是身价。有老工人回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一公斤高级油烟墨换得的外汇，相当于一辆永久牌自行车 —— 那时一个机关干部要攒三个月工资才买得下一辆 "永久"。正是靠着这样的 "硬通货"，"铁斋翁" 成为上海墨厂出口换汇的主力，在日本尤其受欢迎：一则因为富冈铁斋在日本画坛的地位，二则它确实物美价廉、好用耐研。

再次是收藏。也正因用料上乘、做工精细且存世量逐年减少，七八十年代上海墨厂出品的 "老铁斋翁"（油烟 101、二两装）如今在文房收藏圈成了抢手货，品相完好的更是可遇而不可求，在西泠印社等拍卖场上也时有现身。

今天：从拳头产品到国家级非遗

时光流转，曹素功的制墨事业并未停下。2008 年前后，"曹素功墨锭制作技艺"（徽墨制作技艺）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上海墨厂厂长徐明成为制墨技艺的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今天的曹素功隶属上海周虎臣曹素功笔墨有限公司，由老周虎臣笔厂与徽歙曹素功墨厂（原上海墨厂）组成，一厂同时拥有文房四宝中的 "笔"" 墨 " 两宝。

而 "铁斋翁书画宝墨" 依旧是书画墨市场的首选品种之一。如今在曹素功官方旗舰店，仍能买到一两、二两乃至 250 克等各种规格的 "铁斋翁"，从五石漆烟到普通油烟，从素色到描金，延续着一百多年前那场中日文人之间的墨缘。2010 年上海世博会，曹素功时隔近百年第三次与世博结缘，站在自己家门口向世界展示中国制墨的非遗技艺。

尾声：墨香里的百年和鸣

回望这锭墨的一生：它诞生于一位日本老人 75 岁寿辰的心愿，成于中国老字号三百年的家学；它在民国初年跨海而来，在解放后的车间里成为出口换汇的拳头产品，又在 1972 年中日邦交正常化后作为友谊的信物重返东瀛；如今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文房四宝店的柜台上，也躺在收藏家的锦盒里。

一锭墨，一百年，两个国家。研磨之间，是富冈铁斋对苏轼的追慕，是曹素功匠人千杵万锤的专注，更是中日之间一段淡而有味的翰墨因缘。所谓 "国华第一"，大约正是最好的注脚。

附：资料外部参考来源说明

主要信息来源（公开报道、博物馆资料与收藏类文章）：

• 上观新闻《海上记忆：一锭墨的秘密，也是青春的痕迹》
• 政协联线《曹素功墨与世博会三次结缘》
• 澎湃新闻《艺术寻根：曹素功 400 年，从徽墨到海派徽墨之路》等
• 日本新见美术馆、静冈县立美术馆、Art Platform Japan 关于富冈铁斋的资料
• 收藏圈《止心斋收藏徽墨见证中日文化交流》及相关藏家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