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烟墨:那一抹不反光的黑,活了千年
写字的人迟早会撞上一个问题:油烟墨和松烟墨,到底选哪个?这个问题之所以让人纠结,是因为两者看起来都是“黑”,但黑的方式截然不同。油烟墨黑得发亮,像打了蜡的皮鞋,光鲜体面。松烟墨黑得发哑,像老棉袄的布面,沉静内敛。明代屠隆在《考盘余事》里说得直白:“松烟墨深重而不姿媚,油烟墨姿媚而不深重。”一个“深重”,一个“姿媚”,八个字把两种墨的性格点透了。
松烟墨是中国人工制墨的“老大哥”。1975年湖北云梦睡虎地秦墓出土的圆柱形墨块,直径约2.1厘米,墨色纯黑,是目前考古发现最早的人工墨实物之一。到了汉代,工匠们发现将松木不完全燃烧后收集的烟灰,与鹿胶、牛胶按比例调和,压制成块,就能磨出“色黑如漆、细腻无渣”的墨汁。这套工艺的基本框架,此后两千年没有根本性改变。松烟墨的核心性格,藏在它的制作方式里。
古法制作松烟墨要经过“采松、造窑、发火、取煤、和制、入灰、出灰、磨试”八道工序。其中“取煤”一步,取的是松木不完全燃烧后烟气冷却凝集的黑色粉末,颗粒极细,但天然缺乏油脂的光泽。制墨时加入的胶料也偏轻,所以成品“浓黑无光,质细易磨”,墨迹在纸上呈现出一种丝绒般的哑光质感。传统松烟墨的晾晒周期长达“三冬四夏”,还要加入香料防蛀,过程急不得。
这种“哑光”恰恰是松烟墨不可替代的价值。在工笔画中,画人物的须眉、翎毛、蝶翅,需要的是极致的黑,但不能有反光——反光会破坏工笔的平面装饰感。在小楷和抄经中,松烟墨墨色偏青灰调,层次过渡自然,写出来的字“不抢笔锋,不晕不洇”,对控笔尚不熟练的练习者来说,这种“温顺”反而是优势。而在书法创作中,松烟墨的“淡而不薄”是另一种语言:它以淡墨书写时,笔锋的细微变化会被放大,墨色淡却不飘,有一种沉在纸里的分量感。
当然,松烟墨也有短板。它的胶质较轻,着水容易渗化,书写后需要等墨迹干透再触碰,否则容易洇散。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明代以后油烟墨逐渐成为主流——油烟墨“乌黑发光”、胶重耐水,更适合大幅绘画和日常书写。但主流不等于唯一。董其昌用松烟,八大山人用松烟,宋画的浓淡干枯之韵致,很大程度上就是松烟墨的产物。
今天的松烟墨并没有停在博物馆里。2006年,徽墨制作技艺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松烟墨是其中最重要的品类之一。安徽歙县的徽墨匠人仍在用古法“点烟”,将数百斤干枯松根送入炉中昼夜燃烧,最终收集几斤漆黑的松烟。荣宝斋近年推出的松烟新品,在守古法的同时也在探索墨模设计和配方改良。山西上党的“碧松烟”技艺,经非遗传承人复原古法后于2018年入选长治市级非遗,李白那句“上党碧松烟,夷陵丹砂末”重新有了对应的实物。
对于今天拿起毛笔的人来说,松烟墨的意义不在于“复古”,而在于它提供了一种油烟墨给不了的黑。那种黑不喧哗,不反光,写小楷时像老友坐在对面,安安静静把字托住。如果你想找一支能陪你安静写字的墨,松烟墨值得放进笔盒里。